·小鱼三旋·
2006.11.08
    我是一个安静的孩子,从小到大都是.给我一个娃娃,我可以待上一整天,不哭也不闹.人家都说这孩子怪得邪气,所以他们不准自己的孩子和我玩.我总是一个人,所以我很寂寞.因为,没有人陪我说话.
    我的家很幸福,很......温暖.说这个词的时候我感觉很吃力.因为太温情的东西会让我害怕.就像我的家,我的爸爸,我的妈妈.所有的人都说我有个能干的爸爸和善良的妈妈,只是,他们没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.这样一个雕像似的孩子和这样幸福的家有点不相符.家里多了我,却没有增添一丝的欢乐.妈妈每晚对着爸爸低泣,这孩子长得跟洋娃娃似的,怎么性格也跟洋娃娃一样啊?是不是我真的不能生小孩?是的,除了出生时啼哭过几声,以后就几乎听不到我的声音了,我会说话的时候,人家的孩子已经会唱好几首歌了.大人说我的眼睛里有种抗拒世界的颜色.这些都是妈妈死后,爸爸告诉我的.那时我八岁.
    妈妈死于遗传性心脏病,外公也是.我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,我心里很怕,可是我依然很寂静.爸爸说你哭啊你哭啊,除了平静地看着他的歇斯底里,我的眼睛没有留下过一滴泪.妈妈死的时候也没有.
    我的童年没有遍地开花的田野和欢叫的小猫小狗.因为我住在城市高高的建筑物里.我整天待在笼子似的房间里,比小鸟都不如.至少它想着逃离,而我却相反.外面的一切让我害怕.我喜欢趴在窗台看着天上的云朵大步大步的行走,很苍白,像妈妈的脸.有时想伸手去抓,却只感觉风从手指间无声地掠过.这是阳光灿烂的日子才有的景象.阴天,我则坐在地板上安静的拼图和弹钢琴.我把一副副拼好的图片挂在墙壁上,歪歪斜斜的一大片.有人看见了说这个孩子适合搞艺术.我很少弹琴,只有在想起妈妈的时候才会掀开琴盖去抚摸这些黑白的琴键.妈妈是音乐老师,所以我很小就跟她学钢琴.在她走后的日子里,我总是不经意间会弹出她喜欢的曲子.然后她的脸渐渐的清晰,再慢慢的模糊,直到我想不起她的样子,只是依稀还能浮现出在琴键上跳跃的涂着银灰色指甲油的双手.
    我嘲笑自己是个早熟的孩子,少了该有的那份天真.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对着爸爸妈妈撒娇,我也很想.可是看到爸爸狠命盯住我眼睛的样子,我便却步了.他说我的眼睛和妈妈太像太像.所以在我回忆不出那张脸庞时,我总是跑去照镜子.平静地看着另一个自己,心里泛不起一点涟漪.我的眼神太寂寞.我说,爸爸你给我买一只小狗吧.
    我知道爸爸是个什么集团的董事长.电视里说这种职业的人很有钱.可是爸爸不肯给我买小狗,理由有二:一是小狗太脏;二是小狗真的太脏.他说这话的口气就像对待他的下属,严厉得让我不敢反抗.我开始拼命遗忘自己的愿望.
    家里通常除了保姆和我便无他人了.爸爸经常要出差,有时一星期.有时两个月.我吃不准他什么时候回来,就像他不了解我心底的寂寞,它已经长成了一个空洞,越变越大.不是拼图和钢琴所能填塞的了.
    在一次放学回家的途中,我看到了一个卖小鱼的男孩.很青涩的模样,干净的眼睛,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头发短短的.他蹲下来帮我装小鱼时,我正好看到他的头顶有三个旋.我买了一条红色的小鱼.真的很小,比我的小指头还要小上许多.可是它的眼睛很大,我弯下腰看小鱼时,它正好和我的眼睛对视.我给它取名叫"三旋".它是我用一个发夹换来的.男孩说他的妹妹要过生日了.于是我们得到了各自想要的东西.
    一路捧着它回家,男孩把它装在一个透明漂亮的瓶子里,放上一些小鱼必须的营养品,一棵绿色的小草,几粒五颜六色糖果般的小石子.瓶子是密封的,口上扎了一条粉色荧光带子.男孩告诉我,它只能活三个月.
    三旋芳在我房间的电脑台上.那是我待得最多的地方.它的身体红得有些透明,眼睛却是黑白的.很清澈的样子,它一刻也不愿停,总是游来游去.其实它所处的空间很小,怎么游最终都会回到原点,就像我待的房间.可它永远是快乐的.我能感受到三旋身上散发出的那份快乐.我喜欢它,因为我们有着致命的共同点和互补的不同点.我从它孱弱的身躯上一点点汲取着温暖,快乐,还有天真无邪.
    它真是个听话的孩子.不管我怎样对着它大声尖叫,它仍然用那纯真的眼神望着我,然而转转身子,欢快的舞动着.我知道三旋是唯一能看透我心的朋友.对,朋友.它无声无息地表达着对我的爱.它想让我快乐.看着三旋,我会慢慢地平静.
    爸爸回来看到了我的小鱼.从他的眼神我知道他不喜欢三旋.可是小鱼不脏,小鱼真的不脏.他找不出让我扔掉它的理由.他只能任由它快活的游耍.爸爸的默认是许可.我放心地把三旋芳在家里的任何地方,不用每天塞进书包带它去学校了,不用担心保姆会把它煮了放在汤里做调味品,更不用害怕爸爸把它扔在垃圾桶里让人们废物利用.
    我上网时会不时地看三旋.看着透明晶亮的它甩动着鳍片,我的心会洋溢着莫名的快乐.键盘上敲出的声音不再寂寞.朋友说我的语句没有以前犀利冷淡了.一个人对着电脑浅浅的笑了.幻想和三旋一起在碧蓝的大海中畅游.无忧无虑的.
    我以为这样的快乐可以一辈子.我是如此爱它.我告诉自己,我要让三旋永远不离开我.
    我决定在三旋瓶子里的氧气用完前帮它在换一个瓶子.我每天在那个买小鱼的路口找寻.我想我会等到那个男孩的.真的,他来了.他说他妹妹的生日很快乐.他说她很久没有笑得那么开心了.他还说......我变了.我告诉他我想让三旋一直陪着我.三个月太短暂了.男孩答应我下星期会来这里,帮三旋换新瓶子.
    快乐的时候,我喜欢和三旋分享.我看着它黑白无邪的眼睛对它说,三旋,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.我真的太开心了.我想起了妈妈.想起了她爱喝的蓝锦葵茶.我要让妈妈也感受我的快乐;我打开玻璃柜,拿了好多好多的蓝锦葵.把它们放在透明的杯子里,看到它们一片片浮起,水成了透明的蓝色.眨眼之间,又变成了艳良的紫色.白烟冒起,回忆妈妈坐在客厅里泡茶的样子,她喜欢在蓝锦葵里加上柠檬汁.于是,我去冰箱取了一个柠檬,切成薄薄的片.我切的很难看.可是没关系.我拿着一片柠檬,我汁一滴滴地挤在茶水里.水立刻变成了柔和的粉红.
    三旋看着我泡茶.突然觉得那么漂亮的颜色很适合三旋.它也感染了我的快乐,一牛一扭的.我慢慢解开密封瓶上粉红的带子,轻轻拧开盖子,把瓶子斜侧,三旋随着水缓缓的流出.流到我的手心.我小心翼翼地捧着它,感觉到了它的柔软,是那样的轻盈,毫无分量.我把三旋放入茶杯,艳红的它在粉红的水里,像一轮快上升的太阳.三旋很喜欢这个茶,因为它爱我.它在这粉红的茶水里转了两个圈,然后软绵绵的下沉,再浮起.我目不转睛的期待着它的舞蹈.可是,它不动了.我记得它转圈时一直看着我,用它黑白无邪的双眼.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在笑.
    我大声叫着它的名字.我说,三旋,我们别玩了.这个游戏一点都不好玩.我说,三旋.你给我起来.我说,三旋,你再装睡,我就生气了.可是,三旋依然一动不动,沉寂的像标本.茶水平静依旧,粉红的水面有一个小小的太阳.可是它不再生气.
    我呆呆地望着这一切.几分钟的时间,却截然不同了.三旋走了,跟着妈妈走了,我发疯似的把那个装着蓝锦葵的玻璃瓶狠狠地扔在地板上.瓶碎了,花飞了,三旋也死了.
    我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.我以为自己已经忘却了许多东西.忘了年龄,忘了相貌,忘了感情,也忘了来时的路.我终于知道,我什么都记得.我泪如雨下,为三旋,为妈妈.
    我懂得了世界上没有永恒.我孤独的记忆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哭泣.那一年,我十六岁.
    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树
  树梢挂满了小银玲
  清风吹过
  铃儿和着摇曳的枝叶唱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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